一个敢让炮兵大爷们朝着自个儿头顶上轰的人,最后的工作是天天跟人掰扯一台冰箱是不是制冷、一双鞋是不是假货,这事儿本身就透着一股子邪乎劲。
1985年,南边那片林子里,天基本就没见过蓝色,不是阴雨天的灰,就是炮弹炸开的红。
116高地那块土,来来回回不知道换了多少主人,地皮都被血浸透了。
就在这么个地方,有个叫杨启良的兵,浙江台州人,通过步话机冲着后方喊了一嗓子:“别管我,朝着我的位置开炮!”
这一嗓子,基本上就把那个年代军人的脾气给喊绝了。
可谁能想到,就这么一个狠角色,几十年后,大家伙儿再见到他,他正戴着老花镜,在一间小办公室里,苦口婆心地劝一个大妈和一个卖手机的小伙子别吵了。
从玩命的战场,跳到菜市场的讲理台,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?
要讲明白杨启良,就不能不提那个叫“猫耳洞”的地方。
时间往前倒几年,1981年,杨启良还是个新兵蛋子,跟着大部队从大西北拉到了云南。
那时候,仗打得正胶着,不是电影里那种冲锋号一吹就完事儿的。
两边就在边境线上你来我往地“拔河”,这根绳子,就是老山、者阴山这些地方。
前线是个啥样?
就是住在土里。
所谓的“猫耳洞”,就是在山坡上硬掏出来的洞,大小也就够几个人缩在里头,因为洞口俩小的连一块,像个猫耳朵。
这地方看着能挡炮弹,其实就是个活棺材。
云南那雨,下起来没完没了,洞里常年积着能没过膝盖的泥汤子,混着汗水、血水、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玩意儿,那味儿能把人熏个跟头。
人就得成天泡在这泥汤里,皮肤一泡就烂,烂了也好不了。
洞里头潮得能长蘑菇,毒蛇、蝎子、大蜈蚣是你邻居,赶都赶不走。
杨启良就在这种地方,跟战友们硬生生耗了一年。
等他轮换下来,回到连里,人已经脱了相,胡子拉碴,衣服破得跟布条似的,活像个山顶洞人。
他们连长瞅了他半天,愣是没认出来,最后小心翼翼地问:“你是哪个部分的?”
战争不光是把人弄脏,更是把人从里到外重新烧一遍。
真正的硬仗在1985年3月。
部队下了死命令,必须把被越南人占着的116高地拿回来。
这活儿得有人去拼命,杨启良二话没说,报了名,进了12个人的突击队。
一阵猛打,高地是拿下来了。
可屁股还没坐热,越南人就疯了一样地反扑过来。
人家是两个连的兵力,乌压压一片,跟赶集似的往山上冲。
12个人对几百号人,这仗怎么看都是个死局。
但命令就是守住,那就只能拿命去填。
从白天打到天黑,越南人冲了七八次,突击队的人也倒下了一大半。
最后,阵地上就剩下杨启...良和另外三个已经动弹不了的重伤员。
子弹快打光了,手榴弹也扔完了,步话机里全是杂音,敌人的影子在夜色里又晃动起来。
这时候,杨启良对着步话机,向组织报告,说了一句“人在阵地在”,这就算是立了军令状。
他把剩下的三个战友一个个拖进稍微安全点的弹坑里,自己抄起还能用的枪,一个人跳出了战壕。
他没傻站着当靶子,而是利用到处都是弹坑的地形,跟敌人玩起了捉迷藏。
这边打两枪,那边扔个石头,把敌人引得团团转。
就这么一个人,硬是又撑了四个多小时,愣是干掉了18个摸上来的敌人。
可是一个人毕竟不是神仙。
最后,他被敌人从三个方向给堵死了,退路全无。
这时候,他拿起了步话机,调整了坐标,报出了自己的位置。
这才有了那句震天动地的“向我开炮!”
。
炮弹落下来的时候,整个山头都在抖。
援军冲上来的时候,都以为是在给英雄收尸,结果在一片焦土里,竟然把他给扒拉出来了。
人没死,就是震得七荤八素。
这一仗,杨启良记一等功。
时间一晃,到了九十年代。
仗打完了,生活得继续。
杨启良脱下军装,转业回了老家,进了工商局。
以前天天听枪炮声,现在天天听电话铃和盖公章的声音。
省里奖励了他一块“人民功臣”的牌匾,金光闪闪的,他拿回家用布包好,塞进了柜子底,再也没拿出来过。
单位的同事,没人知道这个平时话不多、办事特认真的老杨,是个上过中央电视台、上过报纸头条的大英雄。
他自己不说,谁也不会把眼前这个普通的中年干部,和那个浑身是血的战士联系到一起。
后来,台州成立消费者协会,缺个能管事儿的,就把杨启良调过去当秘书长。
这下可好,他的第二个“战场”来了。
这回的敌人,不是端着枪的,而是卖假货的、搞霸王条款的、收了钱就跑路的。
以前是保家卫国,现在是保卫人民群众的钱包。
他办公室里堆的投诉材料,比人还高。
一年下来,经他手处理的案子有三百多件,是单位里最多的。
有个健身房老板卷钱跑了,上百个会员天天来闹,杨启...良就一个一个登记,带着他们去公安局报案,去法院咨询,前前后后跑了几个月,硬是把老板给揪了出来。
还有一次,碰上个硬茬。
有个人投诉4S店,说车有问题,要巨额赔偿。
杨启良查了半天,发现这人是个专门找茬讹钱的“职业打假人”,车根本没毛病。
他当场就把这人的要求给驳回了。
那人一看钱要不到,急了,站起来指着杨启良的鼻子就骂,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脸上了,还扬言要出去找人收拾他。
办公室里的人都吓坏了,以为要打起来。
可杨启良就坐在那儿,一动不动,等那人骂累了,才抬起头,眼神平静地看着他,慢悠悠地说:“小伙子,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,正趴在死人堆里。
你这点动静,算不上什么。”
那眼神里没什么凶光,但就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,好像经历过太多生死,看什么都波澜不惊了。
那个刚才还嚣张得不行的人,被他这么一看,像是被戳破的气球,一下子就蔫了,嘟囔了两句,灰溜溜地走了。
从扛枪保卫国土的战士,到拿着法律条文为老百姓吵架的调解员,杨启良守的“阵地”变了,但里头的核没变。
在老山,他豁出命去,是为了身后的国家和人民不受欺负。
在消协,他磨破嘴皮,是为了让普通老百姓的血汗钱不打水漂。
2013年,他处理的案子调解成功率是97.7%。
这些数字背后,是多少个电话、多少次上门、多少回的耐心解释。
他说,帮大爷大妈追回几百块钱的保健品钱,那种感觉,跟当年在阵地上打退一次敌人进攻差不多。
退休后,杨启良很少再出门,那块“人民功臣”的牌匾,和那些战争年代的故事一样,被他严严实实地锁在了过去。
有人问起,他总是摆摆手,说那都过去了。
参考资料:
新华网:《“向我开炮”的战斗英雄杨启良:退役后深藏功名30年》
中国军网:《一等功臣杨启良:“向我开炮”的英雄本色》
《解放军报》相关历史报道及访谈记录。

